很快黯然离开深圳,当年的甜姐儿渐渐地变成了甜嫂、甜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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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本文作者看望黄宗英时为她拍摄的照片

“卖艺黄家”

黄宗英总是不断地把惊奇放在人们面前。她是影星,但把耀眼的明星看得很淡,反而更看重文学创作。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她就以写作为主业了,从诗歌、剧本、报告文学到散文,她是成功地从演艺界转向文学界的代表人物。她的报告文学《小木屋》,她写赵丹、上官云珠等亲友的回忆文章,她的电视节目《望长城》、《小木屋》等,堪称力作。

黄宗英这个名字是属于观众的,也是属于读者的。在芳华盛年,她以银幕丽影征服了万千观众,中年识世时又拿起笔杆丰茂读者的内心,如今92岁高龄的她容颜虽改才情未逝,将数十年的文章、书信集结成四卷《黄宗英文集》出版。

2010年,我原供职的出版社拟出黄宗英散文专辑,社里说我是老马识途,邀我组稿,我到华东医院拜访黄宗英,蒙她赏脸爽快签约。那时,她精神不错,气色红润,有点发福。她的病榻临窗,窗台上书山乱叠,还有一帧“甜姐儿”年轻岁月的小照。她是个爱美的人,把病室也作书房。那时她常为《新民晚报》写稿,还送我一本短文集《百衲衣》。

数年后,宗英大姐在给我的那本“胖娃娃”扉页上写道:“谢谢知音阿伟,藏此书多年矣,令我感动不已。黄宗英,2004年9月17日。”因未备名章和印泥,她用唇膏按其手指印替代了。

在此前两个星期,黄宗英兴致勃勃,答应参加这场活动。想到诸多读者可以见到很少来到现场的黄宗英,说实话,我和出版社、思南会馆的朋友都为之高兴。

壹 辞旧迎新在思南

思南文学之家文集发布会外等待排队入场的影迷和读者

黄宗英,是我们那代人的青春偶像,我们都是看她的电影长大的。她丽质天生,端庄大方,尤其是那浅浅一笑,酒窝深深,世称“甜姐儿”。

《归隐书林》和《纯爱》见证了冯亦代和黄宗英之间动人心魄的黄昏恋

“我爱了一个值得爱的人”

一晃十年过去,黄宗英一直住在医院治疗。她所爱过的、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她而去,她所钟爱的写作,也难以再如从前那样全身心投入。

“不靠谱”的黄家兄妹

如果说黄永玉是当代北京画坛一个传奇,名噪海内外,谁能说黄宗英不是上海滩的一道风景!

一次,宗英大姐与忘年交李辉无意间说起此事,曾为黄宗英、冯亦代、赵丹编过书的李辉,感到把两地的情书合编成书信集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于是,向她鼓动。宗英大姐经不住李辉的劝说,答应了。后来在李辉的介绍下,作家出版社很快与她签订了出版合同,而此书的责任编辑由李辉夫人应红担纲,起印三万册。

愈加爱你的小妹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给他写信。我为这封信起了个标题:《写给天上的二哥》,将之作为《纯爱》的代序。

写作60余年黄宗英的作品不多也鲜有出版,在文集策划人李辉的眼中黄宗英是个极其特殊的作家:“她是一个成功从影星转为作家的一个代表人物,她很会写,80多岁住在华东医院时,还在《新民晚报》的夜光杯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白大衣》,写得非常妙。”

戊戌初冬,当我第六次出现在黄宗英的病榻前,她以迷茫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位不速之客,我问黄老,您还记得我吗?她点头。我真想追问一句,您还能说出我的名字吗?可是不敢也不忍心。我献上鲜花,她说谢谢;我把去年给她拍的小照放大后嵌镶在小镜框内,放在她手中,她微笑了一下,说谢谢;我把她要读的《董鼎山回忆录》放在她床边,她瞥了一眼,说谢谢。反应迅速,口齿清晰。

《黄宗英文集》共四卷:《存之天下》《小丫扛大旗》《我公然老了》《纯爱》

你自二月二十三日永别了纷扰的尘世已经十一天,想来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你是否依然眷顾着我是怎么生活着吗?今天是惊蛰,毫无意外地惊了我。我重新要求自己回到正常生活……亲爱的,我们将在印刷机、装订机、封包机里,在爱我们的读者群中、亲友们面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你高兴吗?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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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助上官云珠平反

我夸她抱病笔耕不辍,她说“一息尚存,征帆不落”。我请她把这几个字写给了我。我将为她拍的几张照片寄她,她回信致谢说:“拍得很好,拍得难得的好。”

宗英大姐在病房的小桌上完成了南通市赵丹纪念馆约她撰写的一篇自传,临近退休的主任医生郑安琳见了便想收藏这份手稿以作留念,但碍于情面没有开口。宗英大姐看出了他的心思,慷慨地将这份有着五六万字的手稿赠予了郑大夫。当我表示惋惜时,她只淡淡地说了句:“他喜欢,我就给他了。”

迎娶黄宗英之前,冯亦代一直沉浸在兴奋之中。每次去看他,他都情不自禁地要谈到黄宗英。待确定下婚期,他又多次与我商量婚礼宴请之事。后来,受黄宗英委托整理他们之间的情书时,我才发现,细心而兴奋的冯亦代,早在信中就向黄宗英通报了他京城朋友的情况:

愈加爱你的小妹

曹可凡曾向黄宗英问起会不会别扭?黄宗英说:“其实我都忘了他是我的前夫。”

岁月这柄雕刻刀无人可匹,随着日升月落,风剥雨蚀,当年的甜姐儿渐渐地变成了甜嫂、甜奶奶,以至到时下九四高龄“人书俱老”的老太太了。然,其味不变:甜。

在宗英大姐送我的签名本中,唯独这本“情书”是没签名的,我也没有勉为其难。我至今保存着一大叠宗英大姐托我邮寄“情书”的名单,足有百十号人,还火急火燎地不时追加。她在给我的信中说:“寄书名单给你后,还有十多廿来人未寄,帮我寄吧,说北京买不到,打电话来讨书的。”在她托我寄《纯爱》的一长串名单中,有季羡林、袁庚、徐凤翔、侯隽、舒乙、董秀玉、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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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代二哥亲爱的:

赵丹去世13年后,黄宗英与冯亦代在1993年结合,李辉见证了黄宗英对最后一位爱人的温情:“1996年冯亦代突然中风,一句话不会说,也不会写字。最后黄宗英老师就住到病房里,买一块黑板,拿一个大纸,每天让冯亦代一个字一个字地画,然后拿一个录音机教他说话。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冯亦代所有话都会说了,也会写字了。所以后来黄宗英离开一段时间,冯亦代就写了一封很长的情书给她。”

我认识黄宗英已三十年矣。1988年岁末,我作为纪实文学杂志《东方纪事》的编辑,有幸出席“1988中国潮之夜”晚会。我甫一坐下,邻座突然来了一位气质高雅、风韵犹存的老年女性,身着白底蓝花纹罩衫,唇抹淡淡的口红,银丝如雪,犹如一尊青花瓷,冲我淡淡一笑,坐下了。我一眼认出她是黄宗英。那时,她正以报告文学《小木屋》名噪文坛。我本编辑,很想找个话题套近乎拉稿。转而一想有点自卑,我们杂志刚创办一年,名不见经传,我也是刚跻身出版界不久的新手,而她是大名人,有云泥之隔。贸然之举有攀附之嫌不说,倘吃个冷脸,岂不自取其辱?正犹豫不决时,黄宗英稍坐片刻,点个“卯”便悄然离席了,大概是那晚节目不精彩或是她有事吧。

……在有别人的帮忙下,历经毛四个月光景,已将手边所有冯致黄的情书199封(不含黄致冯的情书——本文作者注)输入电脑,并打印出来了,那是去年12月初吧,对健康的自我感觉很不好,觉得赶快把这件事做了,免得自己倒下,别人很难有工夫插手,虽说情笺是准备谢世时发表的……

从那时起,帮助冯亦代恢复说话和写字,是黄宗英的主要任务。“我演员出身,还不会教二哥发声?”七十几岁了,她执意搬到病房,用毛笔把拼音字母抄在大纸上,让冯亦代每天从最基本的发音开始练。她还让我买来写字板和粗笔,让冯亦代练习写字,从笔画开始。“难我不倒”——她用毛笔写得大大的四个字,挂在他面前。

思南读书会现场,从左至右为曹可凡、阮丹青、赵丽宏、李辉、韦然

韦然回忆道:“宗英阿姨第一任丈夫过世后,她还到上海演甜姐儿,红过了这一段以后,她又回到北京去辅仁大学旁听。上课的期间就参加了我爸爸主持的南北剧社。我父亲当时是在中国银行做高级职员,有很丰厚的收入,他就用他的收入来支持这个剧社,团里有孙道临、黄宗江、黄宗英等等。后来黄宗英跟我父亲结婚,大概一两年后她到上海来拍《幸福狂想曲》就和赵丹结婚了,和我父亲的关系也就断了。断了以后,两家人并没有因为这个事情就形同陌路。我小时候是被送进上影的托儿所,每到星期六的下午回家星期一送进去。星期六下午我父亲常常没有时间接我,宗英家的阿姨把我和宗英家的孩子一起接到她家去,我父亲下了班再到宗英阿姨家里领我。那个时候我妈妈家也是高朋满座,这些演员都喜欢到她那里去吃个饭、玩玩,大家是像好朋友一样。”

2011年,我主持南京民间刊物《百家湖》。我给黄宗英定期寄杂志,并向她约稿。我们又有了书信往返。是年年底某日,忽接她一沓两万多字长稿,题《命运断想》和一通长函。信云“那是应我老家浙江瑞安黄氏宗祠之请,写的一份自传,当初没想发表,是一边想,一边写的”,比较乱,又说不想公开发表,考虑《百家湖》是内部民刊,希望我帮她看看。又说我是她的第一位读者。我一口气读完,对她命运多舛的一生始有了解,简直富有传奇色彩。因她在医院所写,手边无资料可查,我对文中一些明显错漏作了更正。我对文稿做了“全本”“节本”两种版本的处理,打印寄她。宗英复函:“你审阅得很仔细,真多谢你。”节本在《百家湖》连载,同时我将稿子介绍给董桥。董桥很高兴,由我转给宗英一信,希望此稿给他主持的报纸副刊连载。黄宗英同意了。之后,我又将“全本”交青岛报业集团旗下的《闲话丛刊》主编臧杰先生,全文发表了。黄宗英十分高兴,以后每信都昵称我是“贤弟”,在赠我的多部著作中写上“谢我知音”四个大字。

从影多年改行创作成为“双料明星”

回忆与赵丹在一起的日子,黄宗英对我这样说过:“我至今不悔的是爱了一个值得爱的人。我并不是称职的好妻子,朋友们说:一见宗英变贤妻良母时,准知道阿丹在外面又倒霉了——我们的婚姻,竟主要由无边的苦难支撑!”

我在1978年2月走进复旦大学。在大学期间,购买的图书中,有一本赵丹的《地狱之门》留存至今。这本书,根据赵丹“文革”后所做的系列演讲整理而成。赵丹回忆演艺生涯,纵谈同辈表演艺术家的得失,阐述对艺术规律的理解,率性而谈,生动至极。他把从事电影艺术喻为跨进“地狱之门”,不敢半点懈怠,更有来自内心的敬畏。

黄宗英与赵丹主演的《幸福狂想曲》

图为黄宗英手写的《别说自己老了》

我与宗英大姐的交往是她与冯亦代喜结良缘后的事了。她患有严重的头疼症,止疼的药物含有吗啡成分属内控药,在北京没医保的宗英大姐开不了名为“再普乐”的特效药,只要一犯病就向我讨“救兵”。而我接到“求救信”后即到华东医院搬“援兵”,然后速寄北京。她给我的20余封书信就是这么来的,在信中她还告诉了我她得此病的来龙去脉。

冯亦代与黄宗英

老人们的再婚曾有失败的先例,但黄宗英与冯亦代建立于纯爱基础上的黄昏恋,却以《纯爱》一书,留下了佳话。现在看来,黄宗英与冯亦代的黄昏之恋的确是难得的和谐和圆满。难以想象,如果没有黄宗英的细心照料和精神支撑,冯亦代能否从一次又一次的重病中挺过来?如果细细读《纯爱》,就不难发现,正是她的聪颖、好学,孕育了两个老人美丽的黄昏恋。鸿雁传书,演绎出的是一场动人的、纯真而炽烈的爱情。

曾在采访前留下遗书

命中注定我与黄宗英有文缘。1994年,我策划编辑一套夫妇散文合集“双叶丛书”。是时,黄宗英与冯亦代的黄昏恋已修成正果,我拉他俩入盟。某日,我叩开冯亦代先生“七重天”寓所大门。冯先生独自接待我,我好奇地问,宗英先生呢?冯亦代说“上西藏去了,说走就走。”说完又加了一句“宗英是拼命三姐,七十岁的老太,十七岁的脾气”。话中充满欣赏,又带有一点淡淡的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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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7日作者看望黄宗英

叁 纯爱在心 缔造奇迹

“宗英阿姨和我妈妈都是上影的演员,她们两人的接触更多一点,宗英阿姨的那篇报告文学《心》完全是为我妈妈写的。她第一次见我妈妈是我妈妈拍《一江春水》,说我妈妈穿着乔其纱的旗袍、绣花的鞋,拿着檀香扇、戴着耳环,一身的珠光宝气,当时她觉得像她这种出身的演员跟我妈妈这样的人是两种人。但她后来改变看法,她们拍《乌鸦与麻雀》的时候已经成了好朋友。在《心》里面她写道,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的时候,她们演员要下乡体验生活,南方的冬天农村非常冷,我妈妈用细白布和丝绵缝了袜子送给她,她没想到我妈妈会做这么细的手工活。 文革 结束以后我妈妈迟迟没有平反,那个时候我们到处去求告、去打听但是一直没有结果。宗英在1977年刚刚复刊的《人民文学》上发表了这篇报告文学,影响很大,这篇文章发表一年后,我收到了给我妈妈开平反大会的通知。”

每次看她,我都要请她写几个字,这次不敢张嘴了,不忍心张嘴了。文章肯定她也写不动了,但书是在看的。大概是医院照顾他,窗台上书又摞成了小山,床头有本摊开的《收获》,我翻到折页处,那是黄永玉的《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她只对老朋友感兴趣了。

我想,宗英大姐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天真,就是她无论在表演艺术上还是从事文学创作方面最为宝贵的本源。我祝愿她艺术之树常青,为读者创作出更多的名篇佳作。

纯爱在心

从舞台、银幕走到文学领域的她,其实一直生活在为自己设计好的场景中。这是想象与现实交织一起的世界。回忆与梦想,务实与浪漫,沉思与激情,无法严格而清晰地予以分别。它们早已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内容。悠悠一生,如同一幕又一幕的戏剧。她是编剧,是导演,也是演员。生活其中,陶醉其中,感悟其中。

“我们黄家上一辈是做翰林的,到了他们这代这老大退学,也没有任何好的理由,就是失恋,他受不了了。我爸爸退学到上海演戏,不仅自己去了还带着我姑姑去做戏子。1940年,我爸爸19岁,宗英姑姑15岁,就两个小孩就来到了上海。我爸爸知道我奶奶感到压力,爷爷奶奶都无法对我们家乡父老说实话,只跟外面的人说,老大在上海写作,有的时候也演戏。”

重睹黄宗英的丰采,是在《;——命运的分号》出版后,我送样书上门。记得那天黄宗英特别高兴,夸赞我们这套书的整体构思新颖,亦欣赏美编的装帧设计。我说蒙您抬举,就请您拿着书照张相吧。她乐呵呵地说:“好呀。”可他们的新居太逼仄,客厅书房卧室三合一。一桌一椅是有足疾的冯先生独享,来人都得买“站票”,黄宗英也只好拿着书坐在床沿上,手持书贴胸口一放,动作十分优雅。

如果说《归隐书林》是黄宗英和冯亦代生的“胖娃娃”的话,那么,他俩300多封情书合编而成的《纯爱——冯亦代黄宗英情书》一书,则是先结果后开花的又一个“小胖墩”了。那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情与爱,一段动人心魄的黄昏恋,68岁和80岁两位老人鱼雁传情八个月,往来情书40余万字。宗英大姐使老夫子冯亦代焕发青春,而热情睿智的冯亦代也成了宗英大姐心灵的港湾。所以,无论是谁用何种眼光看待此事,宗英大姐都毫不在意。

我期待明年,在深圳由黄宗英切入,讲述“卖艺黄家”这个家族的精彩故事!

你自二月二十三日永别了纷扰的尘世已经十一天,想来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你是否依然眷顾着我是怎么生活着吗?今天是惊蛰,毫无意外地惊了我。我重新要求自己回到正常生活……亲爱的,我们将在印刷机、装订机、封包机里,在爱我们的读者群中、亲友们面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你高兴吗?吻你。

“这种话只有黄氏兄妹才说得出来!”阮丹青笑道。

当年黄、冯黄昏恋,是向世俗的一种挑战,曾遭不少非议甚至谩骂。黄宗英是个开“顶风船”的角色,扛住了。然,天不假年,冯亦代于2005年挥手告别人间,黄宗英因病回归到了上海滩,滞淹病榻已十数年之久。我也早已退休,那时她用手机,只逢年节,我偶有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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